长河沉沙025

第二十五章 咖啡厅里的交易

周二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赵晓辉的专车便驶出了区委大院，朝着位于省城东郊的省委党校疾驰而去。一夜未眠的疲惫并未让他萎靡，反而有种孤注一掷的亢奋。他必须赶在周兴华培训结束、正式介入之前，将这位手握实权的区长拉到自己这边，至少，要让他保持沉默。

车内气氛沉闷，赵晓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出手机，翻到了高曦曦的号码。

他需要再给高曦曦吃一颗定心丸，或者说，一颗包裹着糖衣的麻醉剂。

电话接通了，高曦曦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疏离。

“高曦曦同志，是我，赵晓辉。”他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而富有诚意，“这么早打扰你了啊，关于你工作安排的事，我已经严肃批评了杨文涛他们之前不当的做法。我已经正式安排杨文涛同志，代表区委、区政府，代表开发区管委会今天再找你进行一次正式、诚恳的谈话。”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次谈话，是组织上对你负责任的表现，我希望你不要有任何思想顾虑，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特别是个人方面的一些实际需求，都可以大胆地、开诚布公地提出来，组织上会充分考虑，妥善解决的。相信，区委区政府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位为常秀发展做出过贡献的同志的，一定会给出一个……嗯，一个妥善的安排。”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赤裸裸的暗示。“个人方面的实际需求”、“妥善的安排”，这些词汇在官场语境下，指向性再明确不过了，那就是经济补偿。

他要让高曦曦觉得，只要肯在“不再续聘”的协议上签字，金钱方面完全可以满足她的要求。他试图用这种“慷慨”，来消解高曦曦心中的屈辱和愤怒，软化她的抵抗意志。

挂掉电话，赵晓辉靠在椅背上，微微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姿态已经做得很足了，既展现了权威，安排正式谈话，又表达了“关怀”并承诺给予丰厚的补偿。

接下来，就看周兴华这边了。

省委党校内部有一家环境清幽的咖啡厅，这个时间点几乎没什么人。赵晓辉在角落里选了个僻静的位置，要了两杯美式咖啡，等待着周兴华对到来。

周兴华准时出现了，穿着党校统一的学员夹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书记，什么事这么急，还劳您亲自跑一趟？”他在赵晓辉对面坐下，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赵晓辉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脸上挤出几分沉痛和无奈：“兴华区长，确实是有件急事，也是我考虑不周的事，必须当面跟你沟通一下。就是关于开发区的高曦曦同志，聘用期满，不再续聘的事情。”

周兴华端起咖啡，轻轻搅动着，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这件事呢，前期主要是组织部和开发区那边在操作，我也是最近才详细了解情况。怪我，没有及时和你这个区长、管委会主任充分沟通。”

赵晓辉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把责任推给了下面，又显得自己勇于承担。

“现在呢，这个事情在区里已经造成了一定的影响，高曦曦同志本人也有些情绪。但我们区委班子的决策，必须要维护啊。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请你理解，并且支持区委的这个决定。”

周兴华慢慢品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放下杯子，看着赵晓辉，语气平淡：“书记，我理解区委的决策需要维护。但是，我有一个疑问，高曦曦同志是市管副局级干部，她的聘任和解聘权限，按理说应该在市委组织部。我们区里以‘聘期已满不再续聘’为由做出决定，这个程序……是否完全合规？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赵晓辉心里一紧，知道周兴华这是在点他的死穴。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掩饰过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兴华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市里把开发区交给我们代管，我们就有管理的责任。高曦曦这个人，能力是有，但……不太听话，个性太强，继续留在班子里，不利于团结，也不利于开发区的长远发展。这个决定，也是经过通盘考虑的。”

他话锋一转，开始抛出利益筹码，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而且，这件事，也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它牵扯到我们常秀区干部队伍的整体布局和稳定。比如，开发区的杨文涛，资历老了，一直盼着能再进一步，高曦曦不走，他就没有机会，积极性受打击啊。再比如，太平街道的马培安，也是兢兢业业多年的老同志了，早就该解决副区级的待遇了，开发区这个位置空出来，正好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也能安抚一大批基层干部的心。”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周兴华，眼神中带着一种“你懂得”的暗示：“这些干部，这些年来，对我们区委区政府的工作，包括对你我这个班长，都是非常支持的。他们的进步，也关系到我们整体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露骨了。他是在告诉周兴华，动高曦曦，不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是为了平衡各方利益，是为了给杨文涛、马培安这些“自己人”腾位置，而这些“自己人”，是给他们包括他周兴华送过“支持”的。

周兴华心中冷笑，赵晓辉这是要把自己当成和他一样，是靠着下面人“进贡”来维系权力的人了。他确实收过马培安的信封，但这并不代表他认同赵晓辉这种无法无天的操作。

见周兴华依然不表态，只是沉默地喝着咖啡，赵晓辉决定再次加码，抛出了更为直接的交换条件。

“兴华啊，”赵晓辉的语气更加恳切，“我知道，你在工作中，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和规划。比如，正在推进的中川湾项目，你倾注了很多心血。我之前呢，可能有些地方考虑不够周全。这样，这个项目，以后就由你全权负责，区政府主导，我这边绝对支持，不再过多干预意见，保证让你放开手脚去干！”

这是一个巨大的让步，意味着将一块重要的政绩蛋糕完全让给他周兴华了。

“还有，”赵晓辉继续加注，“区政府那边，你看好的几个年轻干部，像财政局的李副局长，发改局的张科长，这次干部调整，我这边一定大力支持，优先考虑你的推荐意见！”

威逼，暗示你我也都收了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利诱，让出项目主导权、支持周兴华心腹的提拔，赵晓辉为了争取周兴华的支持，或者说默许，可谓是不遗余力。

周兴华静静地听着，心中开始飞速盘算。赵晓辉此举无疑是疯狂的，失败的可能性极大。但此时此刻，与他正面冲突，对自己并无好处。

赵晓辉开出的条件，尤其是中川湾项目的完全主导权，确实具有诱惑力。而且，正如赵晓辉所暗示的，自己确实收了马培安的钱，虽然后悔，但已难以撇清。如果坚决反对，很可能会逼得赵晓辉鱼死网破，把自己也拖下水。

权衡利弊，最明智的选择，似乎是暂时隐忍，作壁上观，让赵晓辉自己去折腾，等他撞了南墙，自然收场。自己既能拿到实际利益（项目主导权），又能避免卷入眼前的漩涡，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他心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到这里，周兴华终于放下了咖啡杯，脸上露出了那种官场上常见的、模棱两可的笑容：“书记，您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们搭班子，讲的就是团结协作。既然区委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且是从全区干部队伍建设和工作大局出发的，我作为区长，当然会理解和支持。具体的工作，您安排，区政府这边一定配合好。”

他没有承诺任何具体行动，只是表达了“理解”和“配合”，但这对于赵晓辉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要的就是周兴华不反对、不捣乱。

“好！好！兴华区长，我就知道你是识大体、顾大局的！”赵晓辉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了真诚许多的笑容，“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开发区和组织部那边，我让他们抓紧落实。”

两人又虚伪地客套了几句，便各自起身离开。咖啡厅里，两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咖啡渐渐凉透，仿佛刚才那场赤裸裸的权力与利益交易从未发生过。

坐回车里，赵晓辉长舒一口气，感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内部隐患暂时消除，他现在可以集中精力，去对付高曦曦和那个难缠的任峻了。

而他并不知道的是，周兴华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冰冷的、看好戏的弧度。他期待着赵晓辉在那对倔强的夫妇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