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汉族群盘点:藏族

历史

关于回族的帖子:https://www.reddit.com/r/hanbenwei/comments/1nbnxj5/%E9%9D%9E%E6%B1%89%E6%97%8F%E7%BE%A4%E7%9B%98%E7%82%B9%E5%9B%9E%E6%97%8F/

关于蒙古族的帖子:https://www.reddit.com/r/hanbenwei/comments/1ngvy7c/%E9%9D%9E%E6%B1%89%E6%97%8F%E7%BE%A4%E7%9B%98%E7%82%B9%E8%92%99%E5%8F%A4%E6%97%8F/

藏族是本次分析的第三个民族。其形成过程与蒙古族有些相似,是吐蕃以拉萨河谷地区为中心,征服青藏高原周边地域的结果。不过,与蒙古族不同,尽管有游牧成分,藏族总体上是个定居的农耕畜牧民族,并创造了相当优越的文化成就。作为汉藏语系中第二个拥有系统性文字的民族,藏族的文明传承连续未曾中断,这在世界范围内相对较早。即使其文化很大程度上源于印度而非汉文化,我们也应尊重有文化底蕴和凝聚力的民族,因此给予藏族较高的尊重。

从分子生物学角度看,藏族是原始汉藏人与青藏高原先住民(丹尼索瓦人)的混血后裔,前者基因占比达八成到九成,后者一般认为是早期智人而非直立人。这解释了藏语属于汉藏语系的原因。当然,汉族的民族意识形成于春秋时期,早于语言学出现,因此无需基于语系推行泛民族主义,也无理由对其他汉藏语系民族高看一眼。

与回族类似,藏族在很大程度上是宗教与民族捆绑的产物。但不同于回族仅为伊斯兰世界的边缘部分,当今藏族教团已成为藏传佛教乃至整个佛教的核心。吐蕃崩溃后,藏族社会以拉萨河谷有限的农业区为基础,辐射非常广大的区域,形成统一认同。这得益于青藏高原的天然地理屏障,但更重要的还是藏传佛教的功劳。事实上,藏族与羌族、土族乃至汉族的边界极其模糊,新中国对藏族的民族识别完全基于宗教捆绑,将许多受藏传佛教影响的边缘人群(如康区和安多)纳入其中。

西藏问题的关键在于佛教,教权是西藏最有价值的部分,甚至大于土地和人口。仅仅将统战藏传佛教视为统战西藏人民的手段,大大低估了宗教的重要性。满清康雍乾三代通过无数战争,旨在控制藏传佛教教权,对西藏土地的控制仅作为教权的附属。因此,北京政权与西藏的关系并非正常的宗藩或央地关系,而是宗教关系的附属品,“檀越关系”的表述在此点上颇为准确。藏传佛教在最近几百年发展最佳,已成事实上的“高等佛教”,影响力远超藏区,西藏犹如亚洲的梵蒂冈,对内亚更具宗教压制力。1959年,苏联和印度(当时与新中国关系尚好)公开支持叛乱,显然,它们作为藏传佛教信徒较多的国家,对教权的影响力和重要性的认识更深刻。

关于古代西藏历史,由于与达兰萨拉的论战需要,这一领域的发掘已成为政治任务,资料系统而深入。双方叙事差异不大。从蒙元起,西藏作为北京政权的附属地。明朝中后期和民国控制力较弱,但始终存在且无竞争宣称。当然这种附属程度有限,“檀越关系”也有其道理,前面已经解释,不改变其本质。从满清开始,叙事分歧加大。团结史观忽略清早期噶厦与满清的敌对,如1640年塔尔寺“呼里台大会”系五世达赖所为。同时,达兰萨拉对清中晚期噶厦独立性的过高宣称已被大量记载和文物反噬,提醒我们实事求是的重要性。

真正重大的分歧在于旧西藏农奴制。“农奴解放”宣传往往一厢情愿,而竞争性叙事声称的旧西藏人民幸福无压迫则更离谱,两者皆有重大问题。我认为,任何发达的印度化社会(如出现稳定社会分工者)均存在类似种姓制度的社会阶级,旧西藏并不特殊。以同样信仰佛教的西双版纳为例,推荐观看1962年纪录片《西双版纳傣族农奴社会》(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9t411d7gi )。其描绘的傣族社会结构与旧西藏高度相似(土司家族甚至担任了纪录片顾问,与对旧西藏的宣传口径完全不同,是比较客观的)。

这类社会阶级制度是印度种姓制度的变体,是典型的封建社会。它与近代美洲、古代中东、地中海或明末江南(基于发达商品经济)的典型奴隶制不同,但与东欧俄罗斯的农奴制(serfdom)有相似性。“农奴制”这一汉语称呼本身的表意性是相当糟糕的,被用于描述旧西藏制度很可能是西语翻译的结果,可能源自在西藏活动的西方左翼活动者,因此很容易造成汉语使用者的理解偏差。“农奴解放”叙事偏离事实的地方还在于,印度化种姓制度特征是多层歧视链,而非二元对立;高剥削下阶级矛盾会被种姓链条分担,反而不尖锐。具体到旧西藏,被划为农奴成分的种姓至少包括“差巴”“堆穷”“朗生”三个大种姓,占95%人口,以满足阶级斗争叙事的需求。但多数“差巴”“堆穷”(类似吠舍、首陀罗)不认可自身的农奴身份。他们可能支持分贵族的土地,但不愿与“朗生”(类似达利特)同类。比起印度社会,喇嘛群体(类似婆罗门)与社会的血肉相连更强,力量也更强,不可能通过阶级斗争理论挑动成功。西藏民主改革中斗贵族勉强成功(在天量外部资源下),斗喇嘛好不奇怪的彻底失败。认为西藏工作失败的原因是“修了”的认知是严重脱离实际的。

“翻身农奴”理论的问题还在于它基于早期理想化殖民主义的“社会改造”思潮,认为落后社会需先进社会的帮助,不论本地人是否真的存在这一需求。近代中国作为西方思想的被动输入国,在这一思潮已被证明问题重重时,仍受其负面影响,在西藏等问题上付出代价却无收益,还被扣殖民帽子并收获仇恨,实在是莫名其妙。我看来藏族对“解放论”态度矛盾而激烈:他们也认可农奴制不可持续,但视解放论为对藏文化歧视,并珍视传统西藏社会。我认为这种自尊是正常的,旧西藏作为相对封闭社会,也已做得很好了。鞑靼人也曾用类似手段贬低汉人,我们不应效仿。我未见藏族(尤其受良好教育者)有超过平均水平的反汉行为,这与多数非汉族不同(后者教育越高越反汉)。对总人口仅几百万的当代藏族而言,能合理对待强势且异质的汉文化,避免自卑自大叠加的伪人化,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从1950年和平解放至1959年西藏平叛期间,中共的治藏策略是统战以大海喇嘛为首的宗教集团,用毛的话说“养起来”。虽我个人对佛教的看法非常负面,但除非彻底灭佛,否则统战喇嘛是正确的。民国历史证明世袭少数民族上层最亲汉、最易打交道。统战他们、维持其地位是成本最低的方案。搞掉土司,反而要直面民族主义。大喇嘛比西藏人民更重要,因此比正常土司统战价值更大。

显然毛低估了自己理论的宗教性,对教权、藏族虔诚程度及佛教统战价值的认识不足,加上宁左勿右的政治环境,对喇嘛的统战最终失败了,旧西藏统治集团跑了。后续的西藏平叛和治理无非是治藏总失败的后续收尾工作。西藏平叛军事上尚且很难看,与实力很弱的叛军打了三年,也仅仅驱逐叛军,政治上就更是失败了,62年中印自卫反击及外蒙古问题,皆是统战总失败的结果。

历史上中央政权设土司往往是因为行政成本不愿直接管理。如果愿意付出军事和经济代价,没有管不了的的地,西藏自治区创造了一个先例。具体说,军事胜利仅能阻止对手的政治活动、为己方政治活动提供空间,不会自动转化为政治胜利。驱逐叛军后,对教权的丢失装死,仅进行了土地改革,这是极端愚蠢的。如果果断禁止佛教或奖赏未叛变的佛教派别,授予其宗教权利,也可亡羊补牢(如满清所为)。但在文革后期,黄教与满蒙均参与了反汉同盟并获得胜利。对于上台的新政府,黄教名义上是叛徒,实际上是盟友。因此新政府妄图与大海喇嘛“谈判”,等于进一步加强了大海喇嘛的教权。导致没有一个本地盟友。高级民族干部成为公开的两面人,死后甚至获叛乱集团称颂。西藏问题也就彻底无解,成为长期流血的伤口。这不奇怪:鼓吹地方民族主义又念抽象经,难想象不忠大海喇嘛的藏人会忠中共,能做公开的两面人已是感党恩,听党话的了。

当然,至少从结果来看,旧西藏上层建筑,不管是站在哪一边,对藏人都是忠诚的。黄教势力参与80年代反汉同盟,但目的明确:要钱、要政策、自治。不管是否应该答应,提出这些要求本身是可以理解的,没有像满蒙一样越界,没有折腾汉人。这其实更说明藏族是有内生凝聚力的民族,对比汉族,藏族的上层建筑令人尊重甚至敬佩,藏人今天的幸福生活的确要感谢大喇嘛法力无边。我对藏人和上层建筑评价不低,也认为应与他们和睦相处,而非延续目前的抽象行为。

今日西藏的奢侈浪费是惊人的,西藏高物价背后是用之如泥沙的充盈货币。中央对藏转移支付人均约5.8万元,这尚未未计地方政府、企业的对口支援及四省藏区的花费。可以说西藏是个钱坑,不比美国的阿富汗战争省钱(后者年费四五百亿美元)。预计随着财政枯竭及大海喇嘛去世后藏区的统战价值下降,西藏的钱坑程度有可能降低,但基本面不会变。藏区适合“弃地”思想,给予更大自治换取统治成本的降低,或为唯一可行道路。

PS:我估计这个帖子与回族贴一样,会是个争议很大的帖子,欢迎讨论。宗教问题我如果有空会在民族盘点完成后单独开帖子,希望大家主要讨论民族问题。

Posted Sep 22, 2025, 2:24 A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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