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民系与现代汉民族建构
本来是打算写壮族的，但发现需要先对南方民族做一个总体描述。然后具体到壮族，就不得不讲百越人；讲到百越人，又必须涉及越国和吴越民系。于是，我决定单独再开一个帖子。其实，我本来不打算这么早涉及民系问题——比起单纯的族别分析，这其实重要得多，涉及到什么是“我们”的问题，我未必能讲好。但既然讲百越就绕不开越人，那我就多写一些，顺便把对新时代汉民族建构的想法也分享出来。至于其他民系，我不觉得有必要一一写完，我也没这个能力。如果什么时候需要，再写吧。如果有同袍感兴趣，也可以自己试着写一篇。
南方最重要的先民是百越。在汉文中，“百越”这个概念源于浙北的于越国，得益于“越人歌”的破译，可以确定古越语是一种侗台语。华夏人将说类似古越语、风俗习惯也相似的族群统称为百越。传统史学认为，东瓯和闽越的国王都是于越贵族；南越、西瓯、骆越和滇越属百越。
长三角地区秦汉以前的地名基本源自古越语。除了古越语可解释的地名分布广、数量多以外，更重要的是许多地点有双名，即同时存在音译名和意译名。比如丹徒与镇江、朱余与盐关、会稽与茅山，这是非常有力的证据。江南是华夏意识非常深重的地区，只有比较开明的人才能接受这些结论。几周前，无锡地方政府还在这个问题上挣扎，试图把“无锡”解释为“吴墟”（https://mzt.jiangsu.gov.cn/art/2025/10/9/art\_55087\_11652163.html），并引用泰伯奔吴的典故。尽管多数无锡当地人可能更容易接受“吴墟”说，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接下来谈谈良渚文化，这是我们内部的一个潜在大争议点。我这里引用一句语录：“良渚遗址是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圣地”。对于真的团结人，这话有效；对于假团结人，也有威慑力。不过，同胞们显然不会认为语录有什么超越事实的合理性，这是好事。尽管说这话的人当年可能只是地方官的本位主义作祟，或是习惯性吹嘘政绩，未必真有深刻洞见，但这话本身却没什么问题，是很有水平的。
尽管没有直接证据，但可以确定（有人质疑的话我再细讲），良渚古国是一个讲古越语的国家级社会，也是今天中国版图内最早的国家级社会，更是世界上发现的最早的稻作国家。从文化属性上看，良渚在本土文化中是奠基性的，对各地区古文化和文明的影响巨大，这与其最早的国家级社会性质相称。从Y染色体角度看，良渚古国的Y染分析一半是O1a-M119，其次为O2-M122和少量Q-M242。与北方汉人相比，O1比例高一些，O2比例低一些，与南方汉人基本一致，是没有任何争议的先民。最后，良渚文化消亡后，长三角的文明水平虽明显倒退，但传承是连续的，一直稳定延续到西周。可以说，如今的吴越民系是良渚文化的直接后继者，中途没有发生过灭绝。
现代汉民族主义其实是一个相当年轻的概念，比看这个帖子的多数人还要年轻。这使得我们可以、也应该基于最新的手段和成果来构建我们的民族。不管是分子人类学研究，还是良渚古城的大规模发掘和研究，都是21世纪才大规模出成果的课题，我们必须重视和依仗这些手段。良渚作为一个史前文明，笃信传统史学的人对其有偏见是可以理解的，就像上面无锡地方政府的例子。更何况，这种偏见还可能夹杂着地域主义，并已成为反汉者瓦解汉民族的重要手段。
能做同袍的人普遍反对疑古派，姑且不提疑古派被殷墟考古打脸的事。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这一脉相承的“历史李森科学派”，既与中国传统格格不入，也被西方主流学术界唾弃，仅仅因为被满清、北洋、中共这样的反汉势力需要，就占据了境内历史研究的主流，为它们的反汉罪行提供理论依据。然而，对传统古史的辨伪和基于考古学的古代历史研究，是我们必须面对、重视和支持的。但反对疑古派绝不代表对传统史学的盲信，甚至不需要依靠西方力量，满据时期的考据学就证实了今本《尚书》的伪作属性，彻底消灭了盲信传统史学的观点的合理性。我个人推崇王国维的二重证据法：考古或分子生物学这样的证据是最重要的，如果传统史学与之冲突，那么传统史学是错误的。除此以外，以传统史学为准。因为传统史学也许不能代表事件当时的人的看法，但至少代表写史时人们的看法，更何况它已无数次证明其记载经得起考古检验。
汉民族上一轮建构选择了基于宗族的扩大化，这可以看作南洋地区和南方闽粤等省份在清代出现的“基于同姓而不是血缘的大宗祠”的进一步扩大，例如广州陈家祠。和任何建构一样，是先有共同体，然后才有基于共同体的建构。同姓大宗祠是大范围移民和高强度械斗下非血缘同姓共同体诞生的标志，这个共同体的进一步扩大，就是近代汉民族共同体。作为最早接触西方民族主义理论的群体，汉民族先辈们整理了传统史学中春秋时期诸侯国的各种建构，基于祖先崇拜传统，进一步扩大了宗族概念，制造了“炎黄子孙”作为汉民族的建构选择。特别是在土客矛盾极为尖锐的南方，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民系之间语言不通造成的认同分裂，具有重大进步意义。
相应地，我对“泰伯奔吴、无余封越”这样的传统史学记载的看法是：这是春秋时期各诸侯互相建构和承认的成果，与其他邦国君主甚至商周天子的家谱建构区别不大。与其说是清晰史实，不如说是当时的共同体中吴越两国地位的体现，恰恰证实了吴越两国的华夏性质，语言反而是次要的。类似还有会稽山的大禹陵，既然秦始皇和司马迁都认可，那它就不应有争议。之所以这些记载受到集中针对，还是为反对汉民族的民族建构。而汉民族上一轮建构的不完善不成熟，也正好给了汉族的敌人瓦解这一叙事的空间。当然，今天讨论这些意义已小很多，因为宗族社会毕竟已过去，不再是主流。汉民族的建构需要超越语言，超越宗族的新的手段和新的共识。
Posted Nov 8, 2025, 2:57 PM U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