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汉族群盘点：壮族
首先，必须承认，在广西西部、云南文山以及越南北部，确实存在数量不小的使用汉名和方块字的侗台语族群，这是壮族建构的基础。壮族与傣族的区别和边界在于，后者虽然也有一些人有汉姓，但是当地社区使用婆罗米文字，信仰上座部佛教，是比较典型的印度化地区。现代语言学兴起后，很容易发现这些西南存在数量庞大的“泰语”水稻小农，从现代民族学角度，总得给个解释。理论上，这些人也可以像临高人一样被识别为汉族，但历史没有如果。事实上，新中国用几十年时间，投入巨大人力物力，并通过对汉族的系统性歧视，将包括壮族在内的许多民族变成了实体。
与北方不同，西南相对破碎的地形阻碍了人群交流，使得西南民族保留了很多远古特性。结合史料，可以相对容易地重建古代情况：基于源自小共同体的口述历史或文字记录，以及语言学确立的小共同体，构建这个小族群的历史，然后组合成更大的历史。理论上，桂西也是如此，这样或许能清晰分析现在被认定为壮族的人群来源、风俗习惯和身份认同。然而，壮族的建构却是非常典型的大民族主义，这种违背事实和群众意愿的民族建构，背后是省级行政单位的合法性需求，这也使得有效的壮族研究无法开展——这一点与布依族完全不同。
由于壮族纯粹基于语言上的非汉属性确立，选择把“獞”这个历史上的他称拿出来，并将历史上岭南的所有侗台族群都认作壮族的祖先，成为了壮族民族主义建构的手段。塑造和鼓吹与汉族的冲突，也必然成为其核心。这就是为什么壮民族主义特别抽象，你无法找到正常的壮民族主义者。新中国对壮族的扩大识别，更是严重加剧了这一行为：为了压制新桂系势力，共产党选择利用甚至发明民族矛盾，通过把许多与左右江“泰语”小农群体区别很大、不能通话、甚至不讲侗台语的族群识别为壮族，进一步模糊了壮族的民族特性，使得壮族模糊化、政治化、特权化，后果是灾难性的。壮族的恶劣建构导致根本没有办法讲壮族的历史，这一点和维吾尔族很像。如果说维族的历史只能从左宗棠收复新疆讲起，壮族的历史就只能从1950年甚至更晚讲起。没有任何地区比广西更能体现中国共产党民族政策的恶劣特质，这种恶劣的民族政策和民族歧视，使得那些被识别为壮族的人又经历了一次“华夷变态”，广西也永久性地被撕裂了。
当然，与西域不同，岭南侗台语先民与汉人的互动至少从赵陀征服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对这段历史的梳理，特别是与壮族建构有关的部分，还是很有必要的。其中最重要的概念是西瓯，这大概是一个部落群体甚至部落联盟，之所以叫西瓯，是因为存在东瓯（位于浙江南部），也就是说，当时（秦汉时期）人们认为这两群人是接近的。考古证据也支持这一点，比如两者都使用铜鼓礼器。这也是越人和百越人最显著的区别：越人从来没有用过铜鼓礼器，他们的礼器从石器时代起一直是钺。从作用上来说，鼓这种东西，其作用范围仅限于鼓声能传到的区域，是比较典型的部落社会才会使用的器物。如果说东瓯和滇国因为有越国和楚国来源的君主，被认定为华夏化的（或者反过来，因为被接纳，所以编了一个共同体内的君主世系），西瓯似乎就没有这个待遇，在当时被认为是蛮夷。
与东瓯和滇国这种今天没有什么人申索的古国不同，西瓯因为位置在广西，被壮民族主义者当作直系祖先，各种“爹”当中的头号爹。境内对西瓯历史的叙述，受到了强烈的壮民族主义建构需要，并把西瓯的历史一路向前与广西的史前文化关联起来，把西瓯也“直立人化”了。尽管西瓯历史在中国境内受到历史学少民优待的政治正确影响，无法正常研究，但越南的存在给了我们突破严密审查的机会，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西瓯。尽管越南的史前历史研究也非常抽象，但这种抽象并非为建构壮族服务，这使得我们可以从越南的传统历史和考古成果中观察西瓯。
我认为，越南传统历史上关于公元前258年或257年西瓯（瓯雒）征服的记载是可信的，即越南北部讲南亚语的人群被少数讲侗台语的瓯雒人征服。而瓯雒人来自古蜀国的说法，反而几乎可以肯定是较晚（唐以后）的建构。瓯雒征服这件事本身是汉文史料没有记载的，也对越南民族主义构建没有作用，看不出有特殊目的，因此大概率是真实发生过的。现代考古学和语言学研究也能与之对得上。现代语言学确认越南语属南亚语是很震撼的事，因为越南传统史学除了较晚的基于汉文史料的重新发明，早期记录普遍自认百越社会，与事实不符。反过来也可以问，先秦时期岭南其他地区的民族情况是否与越南一致？百越人是否也是少数统治者，主要人群并不讲侗台语，或者讲与统治者不一样、文明水平差距很大的侗台语（如克拉语）。百越南向征服必然是一个由北向南的过程，越南传统史说明，这个时间可能没有那么久远。
汉代的二徵姐妹是很明显的侗台语部落联盟首领，二徵姐妹的叛乱比较明显地体现了西瓯人社会结构和社会水平，西瓯在当时可能已进入部落联盟水平的社会结构，能够在较大范围内串联和分工，并建立大型城市，这是非常高的。作为对比，苗族要到现代才在中、美两国扶植下进入这个阶段，清代的苗乱依然是没有统一组织和首领的，属于一哄而上的程度和水平。再加上熟练的青铜冶炼技术，可以说西瓯的文明水平在当年的广义东南亚是鹤立鸡群的，这点从南越国的稳定建立就可以看出来。毕竟，如果文明水平差距太大，土著人会变成不可统治的生番，而岭南的土著人天然就是熟番，是可以征服的。
唐代，侗台语人群已经完全分化为两波：汉化的比如俚人，已成为共同体的一员。比如冼夫人的家族，东汉以后也把二徵姐妹称为俚人，这些都是西瓯人。相反，广西则出现使用汉姓的“峒”，侬、黄这些今天壮族的大姓在当时就是广西的“峒主”了。这些“峒”才是现代壮族的直接祖源，而这些峒的组成人群不是俚人是蛮夷。大致上，可以认为，唐代岭南地区的情况是：广东的高度文明的汉化俚人和北源汉人逐渐融合为广府人；广西的华夏化氏族（不一定北源，更可能是俚人）则统治着壮语蛮夷，这些氏族内部用华夏化的方式维持自我认同，同时又使用传统百越方式统治着壮语蛮夷。另一部分西迁的文明水平更低的壮语人群则形成了傣泰人的源头。
宋代狄青平定侬智高叛乱是真实的壮族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也是广西势力大洗牌的时期，岑氏就是这时走上历史舞台的。侬智高是现代壮族民族主义的认同核心，本质上是把民族建构在与汉族的冲突上。这也有历史依据，侬岑矛盾是宋以后广西土司冲突的主线。宋以后，岑氏在朝廷支持下逐步占领了半个桂西，而反岑的土司则在越南支持下追述法统至侬智高，与中原王朝冲突（可笑的是今天壮民族主义者居然宣称侬智高叛乱分裂是反越爱国运动）。中国共产党在民族识别中，一律把土司家族识别为本地民族，然后安排文化工程寻找证据，将土司家族建构为本地民族。对岑氏的民族再发明是现代壮族民族发明的核心，岑氏的民族再发明可能由毛泽东本人亲自参与，可以参考岑云端女士与毛的互动故事。即使如此，广西民族部门始终没有找到岑氏是壮族来源的有力证据，只能空洞宣称岑氏明代所修的家谱不符合宋代史书记载，所以一定不是汉人，而是獞人。这种话术比岑氏的族谱逆天百倍，通过否定晚期族谱中早期记载的权威性，否定了这些家族自述的汉人起源，然后没有任何证据地发明了一个壮族起源。本质上是为了配合“多元”的国族叙事，确保民族区域自治的合法性，对历史的再发明，既得不到当事人认可，与真实历史也没有半点关系。
元以后的广西历史反倒没有太多争议，可以说是模范地区，当地人大体上还是对的起自身的国民身份的。只是需要说明，正如我在西南民族概述中提到的，明清特别是清代汉族移民的后代，是钦北防以外广西汉族中的大多数，他们大致对应讲桂柳话（官话）和客家话的群体。更早期汉族移民大致对应讲平话（粤语）的群体。广西改土归流比很多人想象的晚得多，要到清中期才开始，大批土司要到民国才撤掉，显著晚于贵州，与云南类似。
总的来说，壮族是壮侗语族群中自身文明水平和社会发展水平最高的，在西南民族中也算相当不错。新中国的民族政策强调差异，相比傣族，壮族文化没有异国（高棉）情调，也没有落后的活化石技术（https://www.ihchina.cn/project\_details/14265.html ），无法给人足够的异质性印象，因此存在感不强。不要说解放前，即使今天，大多数壮族百姓也未必多么在乎壮族这个民族身份。今天的壮族也普遍可以较为出色的从事社会化生产，砍得了甘蔗打得了工，不比越南人差，从个体的角度来看是相当优秀的族群。正常情况下，可以把遇到的壮族当作汉族来相处，不会有问题。
从传统汉化理论角度，至少在明清时期，汉人也已不把桂西哪怕是土司统治下的壮语百姓当作蛮夷了，理论上壮族已经汉化。但汉化理论今天退环境，汉化通道也已经关闭了，新中国是身份政治的时代。不要因为这些人的祖先在解放前的表现就对壮族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壮族是新中国发明的反汉概念，被识别为壮族的人的正常恰恰体现了壮族的不正常。
我见过的壮族民族精英是极度缺乏主体性的，由于身份政治的要求，他们中选择吃民族饭的群体（体制内民族干部和民族学者为主）必须有强烈的民族意识。另一方面，由于壮族的不够异质，历史和现实又很难支撑这种民族意识，壮族的民族认同就只能疯狂的从反汉叙事中获取。变态就这样产生了，也可以称之为壮族满化，或者说壮族“中华民族化”，这与满族的民族建构是非常相似的。与壮族先民的传统汉化民族认同不同，基于民族团结理论的反汉民族认同的问题非常严重，民族串联，汉少洋三国志，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之前之所以有人希望我分析壮族问题很可能就是他们在现实中遇到了并不符合历史印象的满化壮族精英，这些人只会越来越多，话语权越来越大，并担任越来越重要的职务。
尽管这类少数民族的“中华民族化”并不特殊，但与其他西南民族相比，一个自治区和数千万在壮族自治区生活的汉族存在的结构矛盾是非常巨大的，毕竟有没有一级行政区在政治上是完全不同的。也因此对广西汉族的民族压迫在全国来看数量最多，程度最高，造成的痛苦最大，比如广西至今没有取消壮族的加分的计划，除了现实利益，这也是非常典型的民族建构的需求。也是维持党民族政策，“从一体中发明出多元”的“必要的牺牲和代价”。
我认为壮族问题是西南最大的民族问题，大家对壮族的各种传统好印象的确是事实，但是这是必然逐渐消亡的。我对广西的民族团结前景非常悲观，恐怕无法善了，即使是政策急转弯，问题也会永久性的存在，而我们甚至没有办法弃地。我们也只能无条件站在广西汉人那边，尊重他们的想法和意愿。只是说如果出现大的冲突，一方面不能因为传统上对这些人的亲近和动摇立场，继续做什么民族融合的美梦，另一方面更要记得这一切的元凶。
Posted Nov 18, 2025, 8:51 AM UTC